物价大考

“得算计着点过日子。”北京市民王德中最近经常这样提醒老伴和女儿，为此母女俩对他有点不耐烦。在她们看来，家里的日子已经过得相当“仔细”了。王德中的女儿忍不住在本刊记者面前拿老爸开涮，“他都快成葛朗台了”。

王大爷家的典型性生活

2007年12月15日，是王大爷61岁的生日。去年60大寿的时候，女儿王敏为老爷子在顺峰酒搂摆了一桌海鲜，一家人和几个亲戚都吃得很高兴。今年老爷子的寿辰又到了，老爷子却死活不愿意在外面摆席。按他的意思，一家三口就在家炒几个菜，煮碗长寿面吃了得了。这让王敏觉得很“跌份儿”，但王德中坚持，“要去你们去，我就在家过”。最后，这顿饭三个人还是窝在家里吃的。

王德中做出这个决定其实早在女儿的预料之中。老爷子自从去年退休之后，就“夺”了老伴在家里的“财政大权”。几十年来，王德中从来没有管过柴米油盐的事儿，但这回一当家就知道柴米贵了。从2007年3月开始，猪肉、鸡蛋、瓜菜价格“撒欢儿地涨”，王德中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和老伴的退休工资一共也就3000多块钱，老伴儿又有糖尿病，老两口原来的单位都不景气，医药费也不能全额报销，“不省着过行吗”？

王德中家住在北京西南四环拐角里的城市经典小区，小区对过就是欧尚超市，从家里到超市走路也就五分钟左右。以前老伴都是在超市买东西，但这几个以来，王德中改了章法，他宁愿和老伴坐五六站公交车去新发地批发市场集中采购食品，买回来就把明细帐记在笔记本上，然后将东西放冰箱里吃一周。“一趟就能省二三十块呢！”王德中并不讳言自己的盘算。

让王敏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辈子戒烟无果的老爷子今年8月份居然主动把烟给戒了。有熟人问及老爷子怎么下的决心，王德中会说“我还想多活几年呢”，王敏有时候就会当众说穿老爷子的隐秘，“还不是为了省钱”？

王德中告诉《瞭望东方周刊》，他这样过日子不算什么，“我们小区门口开小饭馆的老板冯林才绝呢”。冯林的饭馆原来有菜贩天天送菜，为了省钱，他现在每天早上7点钟就到新发地买菜去了。因为7点钟大宗批发刚结束，这个时候价钱最低。为了避免“杀熟”，冯林每天都货比三家，哪怕能省1分钱他都不放过。而冯林最让王德中佩服的窍门是，在一个白菜摊前挑好菜后，冯林会先把自己放到磅秤上，这样做是为了看看秤准不准，因为冯林知道自己的体重，“他是把自己当标准秤砣了”。

王敏算是个老闺女了，33岁了还没结婚，“处了个男朋友，但没有结婚的冲动”。王德中老俩口为此急不得恼不得，与大多数老人一样，他们想早点抱孙子。王敏为自己的选择找的最新理由是，“这年月，生了（孩子）也养不起呀”！

与父亲的一味省钱不同，在一家民营企业当会计的王敏虽然也学着省钱（她已经有半年不去做美容了），但她更愿意把精力放在理财上。“什么都涨，就是工资不涨”，怎么办？今年初，王敏就开了个股票帐户，后来又买了两只基金。说起自己的投资收益，王敏津津乐道。王德中坚持认为“炒股就是赌博”，他不能理解“这丫头现在打开电视只看股评。早上8：30就得上班，晚上11：30还在看中央二套的《证券时间》”。

物价凶猛

王敏告诉本刊记者，他们一家原来都是大手大脚的人，“都是让这物价给闹的”。

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显示,2007年以来，CPI节节攀升。从8月开始，这一数据涨幅提速。11月份,CPI同比上涨竟高达6.9%，连创11年来新高。1～11月份累计，CPI同比上涨4.6%，而国际公认的这一数据的安全边际是3%。

食品价格的飞涨是这一轮物价上涨最突出的表征（见本刊195期《疯狂的菜价》一文）。

北京工商大学证券期货研究所所长胡俞越教授认为，2007年中国的物价上涨是由内外两大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从国际上看，石油、金属、农产品价格的不断上涨并超过历史价格，基础原材料价格的上涨传导到了下游产品价格的上涨。而原材料涨价主要是由于美元的持续贬值造成的，因为国际原材料是以美元报价的，美元的贬值致使国际原材料价格的持续走高。而中国经济同时具备“高进低出（原材料高价进口，产品低价出口）”、“高出低进（出口大于进口）”两个特征则加剧了通胀的压力。

因此，在胡俞越看来，“美元贬值最大的受益者肯定是美国，而最大的受害者极有可能是中国”！

从国内来看，人民币流动性过剩已经成为当前宏观调控的最大难题。大量的人民币不得已而追逐国内相对较少的投资性资产，如房产、股票等，导致国内资产价格暴涨。资产价格暴涨的财富效应使人民币也在逐步流向消费领域，推高了消费品价格。

具体到食品的涨价，南方基金固定收益部总监助理万晓西的观点是，过去几年，中国重点考虑了农民增收，而粮食增产尤其是广义农产品补贴的政策力度不够。一方面，“几亿农民进了城，不加大农产品生产补贴力度，这个日子还怎么过？从短期看，今年大豆和食用油的进口高依存度以及我国谷物的净出口，对猪肉和食品价格的急升产生了直接影响”。另一方面，房价的飙升使大量耕地被合法或非法地圈占，“广东开平一个县级市居然非法圈了3万亩良田，全国知多少？耕地大量减少，到哪里去种庄稼”？ 万晓西认为，“‘民以食为天’是这次物价上涨带给我们的最大的教训，而调控食品价格治本之策是要降房价，否则，温家宝总理所讲的18亿亩耕地红线是保不住的。”

解题策

2007年8月，万晓西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中指出，当前CPI的统计方法根本不能反映真实的物价水平，但CPI越涨越高，这使他不太愿意再谈这个话题。他担心再谈这个话题会引发民众的恐慌心理。万晓西的担忧在王德中这里得到了印证。采访即将结束时，王德中问本刊记者，物价何时能降下来？“心里有谱才能安心呀！”

对此，国家统计局总经济师姚景源认为，CPI继续大幅上涨的可能性不大，但肉价等农产品价格很难在短期回落，原因有两点：一是农产品生产周期存在刚性约束；二是生猪多为农民散养，规模化、产业化程度不高，尽管政府鼓励和补贴力度很大，目前生猪补栏数也在回升，但增加情况不尽如人意。

新发地猪肉交易大厅副经理杨明介绍，目前的饲料价格还比较高，农民养猪的积极性尚未完全调动起来，很多农民尚处于观望状态中。虽然现在已到猪肉销这售旺季，但与去年相比，新发地的猪肉交易量“萎缩得相当厉害”。

“08年一二季度是关键时期，”招商证券分析师李阳感到当前抑制通胀的任务还“相当艰巨”，因为上游产品的价格不见回落迹象。宏观调控的目的是实现经济的软着陆，但“如果在2008年上半年不能把CPI控制在6%以下，下半年硬着陆的风险相当大”。而硬着陆会导致经济增长放缓，资金链短裂，银行呆坏帐大量产生，最后必然就是通货紧缩。如果真出现这种局面，后果将不堪设想。“日本用了10年时间应对紧缩，美国历经三任总统才平抑掉经济滞涨。”

如何实现软着陆？李阳认为：“中国目前也只能通过使本币加速升值的办法来化解压力。”本币升值后进口商品就会变得便宜，中国加大进口比例不仅可以减少贸易顺差，而且可以刺激国内消费。

胡俞越认为，当前影响通胀的三大根源（石油涨价、美元贬值、房价上涨）有一个半不可控，一个半可控。不可控的是石油价格，可控的是房价，而美元的贬值可以通过人民币升值来化解，因此属于半可控半不可控因素。“人民币升值要加大幅度。目前的升值是个伪命题，因为相对于欧元，人民币是贬值的。”

提高利率的空间依然存在，应该把目前的负利率调整到正利率。“存款准备金率提高一个点，就能收缩4000亿元流动性。”

当然，财政政策和产业结构调整也需要与货币政策配套。

警惕误判形势

“更为关键的是对通胀形势的严峻性要有足够的认识。现在通胀成了‘皇帝的新装’，没几个人愿意说真话。”胡俞越说。

对于物价上涨的性质，姚景源的观点是，2007年的物价上涨是结构性的。他的理由是，“现在CPI中八大类商品的价格是五涨三落。以11月份为例，CPI中食品类同比上涨18.2%，非食品类上涨仅为0.9%。”因此，“不能讲我们现在已经进到了全面通胀状态。”

北大中国经济研究中心教授周其仁反对“结构性通胀”的说法。周其仁直言：“经济大势正在变化。超过5%的通胀率绝不是小事。问题是，小事也可能转成大事。能否化解的影响因素很多，其中最重要的，是判断、措施和发出的信号不能含糊。含含糊糊要误事。我的感受，在通胀指数不高的情况下，此说听听也无大碍；通胀指数超过了5%，还说什么结构性云云，就不能不提出一点公开的批评意见。”

在周其仁看来，“结构性通胀”提法的主要毛病，是太过含糊了。因为，没有一种通胀是所有商品和服务的市价都以同一幅度全面上涨的。本来，“通货膨胀指数”已经是处理了结构信息以后的一个总量指标。“结构性通胀”的提法，恰恰混淆了总量信息与结构信息。“通胀有结构性，通缩也有结构性，不涨不缩还有结构性，究竟物价总水平是怎样一个变动趋势呢？物价总水平这个总量指标有一个无可替代的功能，就是警示政府注意，一旦物价总水平出现上升势头，就一定要到‘货币’里去寻找原因以及解决问题的办法。”

因此，含糊的讲“结构性通货膨胀”，“很容易把决策者的注意力拉向‘结构性解决方案’。就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从最终产品追到中间产品再追到资源产品，深入到所有涨价品的市场供求。中国传统智慧说‘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货币就是物价总水平的釜底之薪，此薪不除，‘结构性通胀’就转来转去，摁下葫芦浮起瓢，永无宁日就是了。”

“毫不含糊地反对通货膨胀，在思维上就要到货币里去寻找物价总水平上涨的根源。这里的关键词是‘货币’，不是‘物价’。计划经济时代的思维，总是用‘物价管理’来对付通胀。这几年我认为看得清楚，钢铁、水泥、电解铝、土地、汽车、房地产一路抓过来，政府很辛苦，但CPI还是上来了。用行政手段调控经济，讲到底就是通过增加制度运行的摩擦力来使经济减速。这套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对法治、政商关系、反腐倡廉，都有百弊而无一利。”

周其仁的结论是，“当下中国的通胀是现有汇率形成机制容纳不下中国国际竞争力的表现”。所以，关键是要汇改要提速。

“我完全赞同周其仁的观点。”周其仁的同事宋国青态度很鲜明。